我所认识的香港

近日,陆港之间似乎发生了战争一样,虽然是网络上的口诛笔伐,但也确实是触目惊心。后来,一些滋事者的身份陆续被曝光,这场闹剧也终被看清。一个来自澳门的中学生,大义凛然地代表香港去执行自己认为的“暴力正义”, 也真的算是“中二癌”末期了。闹剧归闹剧,但是香港的形象也在顷刻间倒塌了。我在香港生活过一段日子,得益于我的广东人身份,在香港交流没有语言上的障碍,和不少香港本地人有过交流。其实香港并非如视频中展现的那般可恶,更多的是在艰辛中一种珍贵的可爱。

我曾在沙田住过一段日子,那里应该算是新界最繁荣的地方。当时我租住的是屋邨旁边的小区,屋邨,即是香港人口中所说的公屋,亦是香港中低收入水平家庭聚集的地方。我甚少做饭(其实是不会),便经常在外吃快餐。所幸的是屋邨之下,遍地是茶餐厅。最初的一两次,并没有发现那里的茶餐厅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多去几次便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茶餐厅里坐的大部分是老人,而且大多数老人都是那种不是这里歪就是那里不方便的状态,并且,越便宜的茶餐厅越多这样的老人。这个现象,让我很是诧异,以香港全民医疗的福利水平,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患病老人。虽说附近有一所仁爱医院,然而三街之隔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多次在茶餐厅里吃饭,我终究忍不住跟他们聊上了天。他们大多住在附近的屋邨,儿子媳妇要上班,他们身体也多有不便,只好到到茶餐厅来解决吃饭问题。话夹子打开,听到我初到香港,他们也难免回想起当年初来到埗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大多是以惨淡的经历开头。他们中大多是福建和潮汕人,有的是年轻就跟着家中长辈来港做生意,也有的在五六十年代因为饥荒而逃来香港。没有身份,人生地不熟,难免举步维艰,他们当中很多都曾因为身份问题而被迫接受最底层的工作,而且为了养家糊口,同时打三四份工也是常态。其实,看到他们身上各种变形,大概能想到他们曾是以怎样的辛酸才支撑起香港八十年代前的制造业崛起。而至八十年代大陆改革开放,香港的制造业开始往内地迁移,他们又遭遇了结构性失业(可幸的是还是有公屋)。待到说起故乡,他们又如小孩般高兴起来,一些儿时琐事,听他们娓娓道来也是极有意思。虽然已然在香港待了快半个世纪,但是他们依然是保留着不少的乡音,以致我偶尔能听得出潮汕音来(也是到现在才知晓是这个原因)。与其说是学不会,我更愿意接受他们始终心存故乡的说法,这大概就是我了解的香港老人。

 

其实,在看到新闻对于香港发生“反水客”事件的时候,其实是很诧异的:“怎么可能这样!”。后来看到那一副学生模样的示威者的时候,心里才轻松了些:“年轻人,是容易因为冲动而犯错的,不能代表香港的真正看法。那些正在努力工作的香港人,才是香港的中流砥柱,才是最有资格代表香港的人”。

 

在沙田的日子里,我不太喜欢楼下的保安女士,因为她总是一副表情冷漠的样子,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最初住下的日子,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我的大陆身份而对我有看法,每次打招呼她都是象征性地应一声,俨然如女王般冷淡。和她的第一次对话,还是因为我那个丢三落四的室友。那是冬天的清晨7点,我们都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突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我只好爬起来应门。门一打开,看到那张冷漠的脸,我马上打了个冷颤。在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慢慢地递过来一把钥匙,轻声地说:“昨晚我巡更的时候看到你们铁门没关,木门上还插着钥匙,就拔下来了。虽然小区保安不错,但是还是注意下的好。我7点下班,本来想等你们下楼的,但是我还要回去送女儿上学,嘈醒你们不好意思了哈。”说完就慢慢走了。后来才知道,在香港,月收入的中位数在12,000左右。中位数,也就是排序在最中间的数。而“看更”这个工作,是在比较低的那50%中,而且,12,000在香港,其实就是稍大一点的良方一厅的月租金。换我,或许“巡更”的时候就做不到那么细致,连门上忘了拔钥匙都注意到。因为这件事,我开始对她改观,慢慢了解之后才发现她脸上挂着的,其实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长年累月下来适应了的疲惫。她一周要值班六天,每天工作十小时,回家还要照顾身体不便的公公,还有一对儿女要照顾。她就是那种屋邨里的典型儿媳,辛劳得面无表情但是始终还保持着古道热肠。

 

另一个故事,则是我与白头的士司机的对话。那时我去医院复诊,因为伤的是眼睛,无法看清公交站牌,也就只能奢侈一把打的了。刚上车,白头司机也是有点冷漠的样子,但总算是愿意讲话的。刚好那时是占中前夕,在香港已有“陆港之争”硝烟将临的气氛,车上闲聊,难免会聊到个人看法。因为大陆身份,我多少也对香港社会有些害怕。对此,白头司机倒开解起我来:“不用害怕,其实哪来那么多正宗香港人。49年前香港人口只有50万,60年顶多只到100万。现在香港700万人,哪里那么容易听到正宗香港人的声音,顶多是大陆移民的后代而已。”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聊起自己的身世:“你是大陆人,我爸妈也是啊!我爸是福建泉州的,我妈是顺德大良的。没错,我是香港仔,香港出生长大,但是我的籍贯上写的还是福建泉州。老一代人,其实老了都是要回去的,落叶归根嘛,只是那时候政策原因,回不去了而已。对于泉州,我也回去过几次,虽然没我爸那么有感情,但是始终是故土啊。我们这一代比你们这一代其实更爱国,小时候还编过歌曲骂日本人,年轻的时候还游泳到钓鱼岛保钓!本来就是大陆人,哪里会排斥自己兄弟呢!”看着他一脸自豪的样子,倒是忽然觉得香港的中年人倒也是挺可爱的。不可否认的,在香港这个地方,大陆人跟香港人是存在竞争的,毕竟大家都是要挣钱养家的。但是这些直面竞争的中年人反而比那些靠父母供养的年轻人宽容得多。我很多大陆朋友都跟我说过香港的服务态度是值得大陆去学习的,而香港的光辉形象其实就是靠这些辛劳的人建立起来的,现在反而坏在了他们下一代的一小撮人手里。

 

"自由行”是这一次风波中的一个关键词。“自由行”催生了一个“水客-港货店”的生态圈,其实是有益于香港还是大陆,这点还是有待商榷的。按照港府的统计,其实“自由行”给香港带来的利益只占了几个点的GDP。“自由行”带来的收益,更多的是直接体现在零售业上,13年大陆人在港消费了1700亿,占了零售业的三分之一,但是同时也提高了核心商业区的租金,很多百年老铺也被逼搬迁。这样的情况,说香港人处在一个夹缝中的说法其实是不过分的。在我住红磡的时候,楼下有个小中医馆,馆主姓陈。他在90年前是广州骨科医院的主治医师,后来先是移民到澳洲十多年,再是希望自己儿女能多接受华文教育又于09年移民回香港。对于“自由行”的影响,以及香港新移民的苦,他了解的最是清楚:“近年来,香港的经济其实是不太乐观的,很多行业都不敢请人,工资也提不上去。公司缩减了人手,工作还是那么多,就只好加班囖。经济下行,物价也就应该下降。但是‘自由行’一来,基础物资的市场又有了,降不下来就相当于又增加了压力。英国殖民政府的时候,有条限制房地产的政策说是每年升租不能超过10%。香港回归之后,竟然把这个政策废除了,我这里的小医馆,又不在商业区内,竟然连续几年升租50%。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多加班囖。”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个简单的加班就可以解决的,大环境上的经济下行,让本来就艰难的新移民的生活更为艰难。

 

这些,是我所了解的香港人中低收入阶层辛酸的一个缩影。在暴力“反水客”的事件发生之后,我很多的朋友都告诉我说以后不去香港了。我很想说的是,那不是真正的香港。我所认识的香港,有种大家都在很艰苦的境况下还很努力地保持微笑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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